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了一下，名字从绿色变成红色，又暗下去。候诊区一个穿运动背心的男人扶着腰站起来，裤腿上还沾着塑胶跑道的碎屑。他是在夜跑时踩到坑里崴了脚，脚踝肿得发亮。护士让他先去拍片，他单脚跳着往放射科去，嘴里念叨明天还有场篮球赛。急诊室的灯白得刺眼，叫号屏又跳了一下。

体育这件事，最先教给人的是身体会疼。崴脚、拉伤、膝盖积液，这些词在运动场上像家常便饭。我见过一个练跳远的小伙子，落地时没站稳，脚踝翻过去，当场就坐在地上冒冷汗。教练跑过来第一句话不是问疼不疼，是问哪只脚。因为另一只脚还得留着走路。身体在运动里被拆成零件来算账，哪块能用，哪块得歇，算得清清楚楚。疼过之后，人反而对自己的身体更上心，知道哪儿该收着，哪儿能放开了使。

可疼归疼，第二天还是有人往场上跑。我们小区有个五十多岁的大姐，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在楼下打太极，下雨就挪到车棚底下。她膝盖做过手术，医生说不适合剧烈运动，她就打太极，慢悠悠地推手。有人问她图什么，她说图个心里踏实。体育到了这个份上，跟输赢没关系，跟奖牌也没关系，就是每天有个地方去，有件事做，身体动起来，脑子就静下来。

真正把体育当日子过的人，不太谈坚持。坚持这词听着就累，好像随时要放弃似的。我认识一个跑马拉松的，四十岁才开始跑，头两年跑一次歇三天。现在他每周跑五次，每次十公里，跑完回家洗澡吃早饭，跟刷牙一样自然。他说哪天不跑，反而浑身不对劲。体育混到这个地步，就成了生活里的一根桩子，不用天天想着它，但它在那儿，日子就稳当。

当然也有较劲的时候。单位组织篮球赛，平时不怎么摸球的人突然都认真起来，下班后练投篮，研究战术，输了一场球能念叨一礼拜。这种较劲挺有意思，跟专业运动员不一样，他们较劲的对象是自己那点业余水平。投不进就再投，跑不动就慢点跑，赢了高兴，输了也认。体育给普通人一个机会，在八小时之外找个由头跟自己过不去，过完了还挺舒坦。

凌晨急诊室那个崴脚的男人，拍完片坐在走廊等结果，脚踝缠着冰袋。他老婆打电话来问情况，他说没事，明天球赛去不了，你们打。挂了电话他低头看脚，又抬头看叫号屏。屏幕上的名字换了又换，有摔伤的，有扭伤的，有打球打到胃疼的。体育这事说到底，就是人跟自己身体商量着来，商量好了就动，商量不好就歇。急诊室的灯还亮着，叫号屏又跳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