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老周刚把凉席铺好。他翻了个身，把枕头往耳朵上按了按，那声音还是钻进来，像有人拿着钉子往脑仁里敲。他索性坐起来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，又躺回去。午睡是泡汤了，可他心里清楚，明天还得接着躺，因为晚上带孙子睡不好，中午这一觉要是再没了，血压准往上窜。装修这回事，一户动工，整栋楼跟着遭罪，老人最先扛不住。

噪音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，对身体的搅扰却很实在。人上了年纪，睡眠本来就浅，一点响动就能把人从梦里拽出来。反复被吵醒，心跳会快，脑袋发胀，一下午都缓不过劲。老周后来学乖了，电钻一响他就下楼，去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着。那儿也有声音，孩子跑、狗叫、远处有人甩鞭子，可那些响动是散开的，不像电钻那样直往骨头缝里钻。他说不清道理，但身体知道哪种声音能忍，哪种不能忍。

小区里像老周这样的老人不少。三楼的老太太心脏不好，装修那阵子干脆搬去闺女家住了一个月。五楼的老头倔，死活不走，结果连续几天没睡好，一天早上起来头晕，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敢挪步。这些事传开以后，物业在楼下贴了张通知，让装修的人家避开午休时间动工。通知贴出来，有人照做，有人照旧。健康这件事，很多时候就卡在别人愿不愿意稍微让一步上。

老周后来跟几个老伙计聊起这事，发现大家都有自己对付噪音的法子。有人买了耳塞，塞进去胀得慌，戴两天就扔抽屉里了。有人把收音机开大，用评书盖过电钻，结果评书也听不清，电钻也还在。老周的办法最笨，就是躲。他算过一笔账，中午躲出去一个半小时，晚上能睡踏实些，第二天精神头足，血压也稳。这笔账不算不知道，一算才明白，躲不是认输，是给自己省医药费。

装修总有结束的时候，可噪音不会从日子里绝迹。马路在修，隔壁在搬家，楼下新开的店在装招牌。人活在城市里，想找一处安安静静的地方躺着，越来越像件奢侈的事。老周现在练出一种本事，电钻响他的，他闭着眼数自己的呼吸，数到二十下还没睡着就起来。他说人不能让声音牵着走，你越跟它较劲，它越缠着你。这话听着简单，做起来难，可他慢慢摸到了自己的节奏。

前两天楼上那户装修完了，老周中午又铺开凉席。躺下去的时候他还在想，下一家什么时候开始装。想了一会儿他睡着了，睡得挺沉，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。他坐起来喝了口水，觉得这一觉睡得值。健康这东西，平时不觉得，被吵掉几觉之后就知道了，能安安稳稳睡个午觉，比什么补品都管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