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还没散，我搀着我爸从二楼心电图室挪到一楼大厅。他走得很慢，右手搭在我肩膀上，左手攥着一沓单子。挂号窗口前排了十几个人，队伍拐了个弯。我爸忽然停下来，眼睛盯着门口，说车停哪儿了。我说在对面巷子里，一小时八块。他哦了一声，继续挪步子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车对他来说不只是个代步工具，他惦记的是那个铁壳子还在不在，有没有被贴条。

我家那辆车开了快十年，手动挡，银灰色，车门底下有一道划痕，是当年我爸倒车蹭到小区花坛留下的。他总说这车皮实，空调够凉，后备箱能塞下两箱苹果加一袋米。我学车那会儿，他坐副驾驶，手一直搭在手刹上，嘴里念叨离合慢点松。后来我拿到本，他反而不怎么开了，说城里堵，骑电动车方便。可每次回老家，他提前两天就去洗车，把座套拍干净，后备箱腾空。

买车那年我刚上初中。我爸跟单位请了半天假，带我去汽车城。他穿了一件深蓝夹克，口袋里揣着存折。销售讲配置，他听不太懂，只反复问后排能不能坐三个人，后备箱能放几个行李箱。最后他选了那辆银灰色的，因为销售说这颜色耐脏。开回家那天，他绕小区转了三圈，我妈在阳台上喊吃饭，他才熄火。那顿饭他多吃了一碗，说方向盘手感不错。

后来我去了外地读书，车就搁在楼下，落一层灰。寒假回来，我爸说电瓶亏了，拿充电器鼓捣一下午。他蹲在车头前，手冻得通红，嘴里哈白气。我蹲旁边递扳手，他说你看着啊，以后自己得会。那天车没打着，他叹口气，说算了明天叫救援。第二天救援来了，搭上电，一打就着。他坐进去轰了两脚油门，笑了，说这老伙计还行。

前年我爸体检，查出点毛病，不严重，但得定期复查。医院在城东，我家在城西，坐公交倒两趟，他嫌麻烦。我说打车吧，他舍不得。后来还是开车去，我开，他坐副驾驶，手搭在膝盖上，不说话了。停车场排队进场，他忽然说，这车再开两年吧，等你结婚再换。我没接话，盯着前车的尾灯。那天从医院出来，他非要绕道去菜市场，说车不能白开一趟。

现在我每周拉他去医院，路线熟了，哪个路口拐，哪个门进，不用导航。车还是那辆银灰色，划痕多了几道，空调没以前凉了，但还能用。我爸坐副驾驶，偶尔指挥我变道，说前面那车磨叽，超它。我就超。他靠在椅背上，眼睛半眯着，像在打盹，又像在听发动机的声音。我知道他在听，听这辆车还喘不喘得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