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铁门上的呼叫铃又坏了，按下去只发出半声闷响，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知了。我蹲在台阶上等修锁师傅，手边是刚买的二手车钥匙，金属齿上还沾着一点蓝色漆皮。隔壁单元的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过来，用指节敲了三下铁门，楼上立刻有人应声。那种靠钢丝牵引的机械铃比我们这栋的电子铃可靠得多，用了二十年，只换过两回弹簧。我手里的钥匙跟着晃了晃，车就停在巷口那棵梧桐底下，右前翼子板有道旧划痕，是前车主蹭的。师傅还没来，我索性把钥匙揣回兜里，走过去看那辆车。

那辆车是零九年的手动挡，白色漆面已经泛出淡淡的米黄。前车主是个跑工地的中年人，后备箱垫子上留着水泥灰的脚印，备胎坑里塞着一把豁了口的铁锹。我试车那天他把引擎盖掀开，指着正时皮带说刚换过，又拍了拍翼子板上的划痕，说这车皮实，蹭了不心疼。我绕着车走了两圈，拉开车门闻到一股烟味混着机油味，座椅套磨得发亮，档把头上的皮子裂了一道口子。打着火之后怠速很稳，排气管滴水，他让我开出去转一圈，我挂上一档松离合，车往前一窜，他说油门给大了，这车离合高。

修锁师傅骑电动车到了，拆开呼叫铃面板，里面是一小片受潮的电路板。他说这种老楼当初装电子铃就没考虑防水，一下雨就短路。我蹲在旁边看他焊线，忽然想起车上那个老式收音机，旋钮拧起来咔嗒咔嗒响，只能收到两个台，一个放戏曲，一个放路况信息。前车主说他从不用那个收音机，嫌它占地方，可我觉得这种旋钮比触屏实在，手一摸就知道往哪拧。师傅焊完线让我试，我按下去，楼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叮咚，比刚才那半声闷响舒服多了。

开那辆车回家的路上，我注意到仪表盘背光有一小段不亮，正好挡住水温表的高温区。到家停好车，我翻出前车主留下的说明书，纸页发脆，边角卷起来，里面夹着一张零六年的保险单。手册上写着机油要加三升半，我记在手机备忘录里。第二天去汽配城买机油，老板问我什么车，我说零九年那款，他直接拎出一桶四升装，说加三升就行，剩一升留着下次补。我付钱的时候问他能不能帮忙看看背光灯，他拿手电筒照了照仪表盘，说灯泡底座锈了，换一个五块钱，但拆仪表台得收八十工时费。

后来我自己拆了仪表台。螺丝刀撬开塑料卡扣的时候断了一个，我用胶粘回去，装好之后多出一颗螺丝不知道是哪儿的，索性扔进手套箱。背光灯换上去还是不亮，查了半天发现是保险丝烧了，两毛钱一个的玻璃管保险丝。换完保险丝那天晚上我特意开出去转了一圈，仪表盘绿莹莹的光照着水温表指针稳稳停在中间，收音机里放着评书，旋钮拧到最左是戏曲台，拧到最右是路况台。路上没什么车，我把车窗摇下来，听见发动机皮带轮转动的细微声响。

前几天下雨，我开车经过老居民楼，看见那个修锁师傅蹲在单元门口抽烟，旁边停着他的电动车。我按了一下喇叭，他抬头认出我，冲我摆摆手。铁门上的呼叫铃换了新的不锈钢面板，按下去还是那声清脆的叮咚。我把车停进巷子，熄火之后在车里坐了一会儿，雨点打在车顶上闷闷地响，收音机还没关，评书正说到要紧处。我拧钥匙断电，指针落回零位，那截不亮的背光区在白天看不出来，晚上也不影响开车。手套箱里那颗多出来的螺丝还躺着，我始终没找到它该待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