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混着食堂飘来的粥香，我搀着我爸从三楼内科挪到一楼取药窗口。他步子慢，膝盖不好，每下一级台阶都要停半拍。前面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扶着他母亲，老太太手里攥着挂号单，嘴里念叨“早知道不来了，浪费钱”。男人没接话，只是把她的胳膊往自己这边带了带。我忽然想到，这个人可能刚请了半天假，晚上还得回去加班。陪父母看病这件事，累的不只是腿脚。

等取完药坐在大厅长椅上，我爸掏出手机看短视频。声音外放，一个东北口音在讲钓鱼段子，他咧着嘴笑。刚才还皱着眉说胸口闷的人，这会儿被屏幕里那条没钓上来的鱼逗得直拍大腿。我看着他笑，自己也松快了些。医院这种地方，人一进来就自动绷着，可娱乐这东西不讲场合，它从手机缝里钻出来，把紧绷的弦松一松。老头老太太们凑在一起看养生直播，边看边骂主播胡说，骂完又接着看。

其实我爸以前不爱看这些。退休头两年他整天闷着，说没什么意思。后来我给他下了个象棋软件，他学会之后天天跟网友下，输了就摔手机，赢了就跟我妈显摆。再后来短视频兴起，他关注了一堆修驴蹄子、赶海、农村大席的账号。我问他这有什么好看的，他说你懂什么，看着解压。解压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挺新鲜。人上了岁数，压力不见得比年轻人小，只是不说。

我妈娱乐方式更简单，追剧。但她追剧有个毛病，必须有人陪着看，不然看着看着就睡着了。于是我周末回家经常被按在沙发上陪她看家庭伦理剧，一边看一边听她点评：“这媳妇太厉害了”“这男的窝囊”。我有时候看手机走神，她就拿遥控器戳我胳膊：“你看你看，要吵架了。”那种时刻我总觉得，娱乐对她来说不是剧情本身，是有人坐在旁边一起打发时间。独处时的娱乐是消遣，有人陪着的娱乐才叫日子。

我后来想，医院里那个搀着母亲的男人，晚上回家可能也会打开电视看球赛，或者刷一会儿搞笑视频。白天绷着的那根弦，总得找个地方松下来。娱乐不是什么高级需求，它就是人喘气的方式。你让一个中年人连着上班、跑医院、管孩子写作业，中间不给他一点乐子，他撑不了几天。哪怕只是蹲厕所刷十分钟段子，那十分钟也是他的。

我爸药吃完了，站起来说走吧，回家看那个赶海的更新没有。我说你刚才不是还难受吗。他说药都拿了还难受什么。走廊里那个男人还在等电梯，他妈靠在他肩膀上打瞌睡。他一只手扶着老太太，另一只手在刷手机，屏幕上是斗地主。我经过的时候瞟了一眼，他手里那副牌快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