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边总有人蹲着。陪床的家属接了热水泡面，值班护士靠着墙歇脚，偶尔有刚做完检查的病人被搀过来，弯着腰按着胳膊上的棉签。我那天在那儿等一个化验单，站了快四十分钟，看见一个穿运动鞋的老头在走廊里来回走，步子不快，但一直没停。他儿子跟在后面小声劝，说爸你坐会儿。老头摆摆手，说坐不住，腿不动就发僵。后来护士喊他名字，他停下来，活动了两下脚踝才推门进去。

我认识那个老头，住我家楼下，每天早上六点绕着小区外面的马路走五圈。去年冬天他膝盖疼得下不了楼，在屋里闷了两个月，人瘦了一圈，见谁都叹气。开春以后他又出来了，走不快，但天天走。他说医生让他练腿上的肌肉，光吃药没用。我那时候才明白，体育这事儿跟跑多快跳多高没多大关系，它就是人跟自己的身体较劲，今天比昨天多走两步，也算赢。

我小时候最怕体育课。跑八百米永远倒数第二，倒数第一是个哮喘的女生。体育老师姓周，黑瘦，嗓门大，每次测试完都拍我肩膀说，你步子太碎，呼吸太浅，得改。我改不了，一到弯道就喘不上气。后来他教我跳绳，说这个不讲究天赋，练就行。我练了半个学期，从一分钟八十个跳到一百六。期末测试那天他站在旁边数，数完冲我点了下头，没说话。那是我头一回觉得，身体是能练出来的东西。

工作以后坐办公室，腰和脖子先撑不住了。有阵子早上起床得扶着墙走，像个小老头。同事拉我去打羽毛球，我说我哪会打。他说不用会，能跑就行。第一次去，我连发球都发不过网，满场捡球。打了两个月，能接住几个了，跑起来也不觉得肺要炸。出汗的感觉挺好，比坐在工位上刷手机强。后来每周三晚上就成了固定节目，谁加班谁请假，但总有人到。

前年小区搞了个夜跑团，一开始五六个人，后来变成二十多个。有做销售的小伙子，有退休的中学老师，还有一对开水果店的夫妻。配速不一样，快的先跑，慢的后面跟着，谁也不催谁。跑完在便利店门口拉伸，买水喝，聊几句闲天。有次下小雨，我以为没人来，结果到集合点一看，七八个人打着伞站在那儿，说跑不跑都行，先站会儿。那天我们没跑，在雨里走了四十分钟，回去裤腿全湿了。

饮水机旁边那个老头后来出院了，我下楼倒垃圾碰见他，他正扶着单元门的把手练下蹲。他说医生讲了，肌肉这东西，你不用它就退，退下去再想长回来就难了。他蹲了五个，站起来喘口气，又蹲了三个。我没跟他多聊，拎着垃圾袋走了。走远了我回头看一眼，他还在那儿蹲呢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在跟自己商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