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认识那辆车有五年了。老周每天早晨七点二十准时打火,发动机声音先是一阵急促的嗒嗒声,然后沉下去变成均匀的嗡嗡。他冬天热车要三分钟,夏天一分钟就走。车里的收音机永远停在交通台,偶尔信号不好就滋滋响。有回他载我去建材市场,副驾脚垫上放着半瓶喝剩的矿泉水,座椅缝里塞着停车票和一张过期的洗车卡。他一边变道一边说这车底盘硬,过减速带颠得后视镜都抖,但跑高速稳当,一百二不飘。
汽车这东西,开久了就变成一个人的壳。老周的车门槛上有块口香糖印子,是他儿子三岁时踩的,抠了几回没抠干净就留着了。后座的安全座椅拆掉之后留下一圈压痕,海绵塌下去一点。他媳妇在遮阳板夹层里塞了包纸巾和一支护手霜,夏天晒得护手霜挤出来都是稀的。这些零碎东西堆在车里,比行车记录仪还能说明问题。有次他换车试驾了一圈新车回来,坐进自己车里愣了半天,说还是这破车座椅角度对,腰不悬空。
巷子里停车是件麻烦事。老周每天下班得抢车位,回来晚就只能堵在别人车头前面,留个挪车电话。有回下雨他忘了关天窗,第二天坐垫湿了一片,拿吹风机吹了一中午。后来他养成习惯,锁车之后绕车走一圈,摸摸天窗缝,踢踢轮胎。这动作做了好几年,有次半夜下楼扔垃圾,看见自己车灯没关,又折回去打火关灯。他媳妇说他对车比对她上心,他也不反驳,嘿嘿笑两声。
去年冬天他车打不着火,叫了救援搭电。师傅掀开引擎盖看了看说电瓶该换了,老周蹲在旁边问换一个多少钱。师傅报完价他掏出手机算了算,说再撑一冬天吧,开春再说。结果开春他真去换了,旧电瓶拎回来搁在阳台角落,说卖废品能换二十。那电瓶在阳台搁了俩月,落满灰,后来被收废品的老头十块钱收走了。老周拿那十块钱买了包烟,站楼下抽完才上楼。
前几天他儿子从后备箱翻出个足球,瘪了,气门芯上还沾着泥。老周说这球还是前年带儿子去公园踢的,扔后备箱忘了拿。他把球夹在腋下上楼找气针,说打足了气还能踢。那天下午他就在巷子里跟儿子颠球,银灰色两厢车停在旁边当球门。球撞在后轮上弹回来,他儿子追着球跑,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得吱吱响。床单早被收走了,晾衣绳空荡荡地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