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铁门上的呼叫铃坏了快半年，按钮陷进去弹不回来，塑料壳裂了一道缝。每次有人来，得使劲按着边缘才能响一声，声音又闷又短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住三楼的老陈干脆把窗户开条缝，听见脚步声就探头喊一嗓子。这栋楼里住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人，门铃坏了以后，他们下楼开门的次数反而多了。一天来回几趟，膝盖疼也得走，倒成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。

老陈自己算过，从前门铃好的时候，他一天顶多下楼两回。现在送快递的、查水表的、隔壁楼来串门的，都得他亲自跑。起初他烦，后来发现爬楼梯这事，腿脚利索的时候不觉得，真闲下来反而僵得快。有天他数了数，上下午加起来走了六趟，晚上睡觉腿肚子发酸，可第二天起床，膝盖倒比往常松快。他琢磨着，这算不算歪打正着，把锻炼掺进了日子里。

可这法子不能细想。四楼的刘老师膝盖有旧伤，门铃一坏，她索性把快递都寄到单位去。五楼那个独居的老太太更麻烦，耳朵背，楼下按铃她听不见，人家在门口等半天，最后气呼呼走了。健康这事跟环境拧在一起，光靠个人咬牙硬撑不行。楼梯就在那儿，可对腿脚不好的人来说，多爬一层都是负担。老陈后来跟社区提了两次，门铃修好了，他反倒有点不习惯。

门铃修好那天，老陈特意试了试，按下去清清脆脆一声，传得整栋楼都听得见。他坐在屋里等，半天没人上来。过了几天他明白了，门铃一响，楼上按一下开锁键就行，谁也不用跑。方便是方便了，可他那点顺带的走动也没了。有天下午他觉得腿发沉，自己下楼在院子里转了两圈。转完上来，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，想着要不要跟邻居商量，每天上午把门铃关一小时，逼着大家走楼梯。

这话他没说出口。楼里住的人情况不一样，有人愿意走，有人走不动。健康这事没法一刀切，各人得找各人的法子。老陈后来给自己定了规矩，每天早晚各爬一趟楼梯，不坐电梯，从一楼走到六楼。走到四楼喘口气，跟刘老师隔着门聊两句。刘老师不开门，就在里头应声，说她现在每天在屋里扶着桌子蹲起二十下，膝盖反倒稳当了。

门铃的事慢慢没人提了。偶尔有人按错了，整栋楼响成一片，大家从窗户探出头互相看看，笑一笑又缩回去。老陈发现，健康这事跟这栋老楼差不多，看着不起眼，哪儿松了紧了，自己最清楚。外人看着破破烂烂，住的人知道哪块砖稳当，哪级台阶该迈大步。他每天爬楼梯的时候数着台阶，一百零八级，不多不少。数到一百零八，就到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