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站候车室里的午后总是这样，日光灯管嗡嗡响着，塑料座椅上歪着几个打盹的人。一个中年男人把蛇皮袋垫在脑袋底下当枕头，口水快滴到地上了。他旁边那辆车的引擎在窗外响着，低沉的怠速声混进风扇的转动里，反倒成了催眠的调子。候车室本来就是这样的地方，人在这里等着被一辆车运走，困意是唯一不需要花钱就能消磨时间的东西。我坐在角落里翻一本旧杂志，封面已经卷了边。

那些年跑的客车多半是柴油机，后置发动机就在行李舱隔壁，坐最后一排的人能感到地板在震。司机换挡的动作很重，拉杆从二挡推到三挡，车身跟着抖一下，座椅靠背也跟着点头。有人管这叫“坐拖拉机”，但没人真嫌弃，因为票价便宜，从县城到市里只要七块钱。车上卖票的是个扎马尾的姑娘，手里攥一沓皱巴巴的零钱，脚底下踩着刹车踏板旁边的铁板，喊“往里挤挤，后面空着呢”。其实后面早就站满了人。

后来有段时间我常坐夜班车。晚上十点发车，座椅放下靠背能半躺着，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跑。发动机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更清楚，尤其是爬坡的时候，转速拉高，整个车厢都在共振。邻座的大爷把鞋脱了，脚臭味混着汽油味，居然让人犯困。司机在服务区停二十分钟，所有人都下去上厕所买泡面，开水炉前排着队，面汤洒在台阶上。再上车时有人找不到自己的鞋了，蹲在过道里摸了半天。

私家车多起来以后，长途客车班次少了。车站把候车厅隔出一半租给超市，剩下的一半座椅也拆了不少。卖票窗口从四个减到一个，墙上贴的班次表还是手写的，改时间就用涂改液抹掉重写。有一回我在那儿等车，听见两个司机聊天，说现在跑一趟的油钱快赶上卖票收入了，跑一趟亏一趟。他们抽着烟，烟灰弹在地上，脚底下踩着的是磨掉漆的水磨石地板。那个打盹的中年人醒了，揉揉眼睛问几点，然后拎着蛇皮袋往检票口走。

前年去西北，路上搭了一段顺风车。开车的师傅五十多岁，开一辆旧皮卡，后斗里扔着铁锹和水桶。他说这车跑了二十六万公里，离合器换过三回，减震器早就不行了，过个坑能把人颠起来。但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，一边说一边伸手调后视镜。路上经过一个镇子，他拐进去加气，加气站的小姑娘喊他“王叔”，说下个月气价要涨。他点点头，付了钱，出来时顺手买了两个肉夹馍，递给我一个。皮卡重新上路，车厢里一股子孜然味。

那些在候车室里打盹的人，那些在夜班车上脱鞋的人，那些把皮卡开到二十六万公里的人，他们跟车的关系其实很简单。车把他们从这儿拉到那儿，中间出点毛病，修一修接着跑。没有谁特意去夸一辆车好或者骂一辆车差，车就是车，能走就行。候车室的灯管还在嗡嗡响，又有人歪在椅子上睡着了，这次是个戴毛线帽的老太太，怀里抱着个布包，包口露出半截搪瓷缸子。检票口那边传来一声喊：“去往临县的，上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