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顶晾衣绳上那床被单鼓成一面帆

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挤过来，把晾衣绳上那床蓝白格子的被单吹得鼓起来，像一面没系牢的帆。它挣脱夹子的一角啪啪作响，主人不在家，没人管它。我站在对面楼的窗口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想起去年在涠洲岛，渔家客栈的楼顶也晾着这样的被单，海风更野，被单直接缠在铁丝上打旋。那次旅行没什么计划，买了船票就去了，上岛才发现订的房在村子深处，拖着箱子走了一刻钟土路。路上遇见个摘菜回来的大姐，她指了条近道，说你们城里人走路总绕远。

那次上岛之后我改了个习惯，出门不再把行程排满。以前总怕漏掉什么景点，早上六点起，晚上十点回，照片拍了几百张，回来翻看时却想不起哪张是在哪儿拍的。现在到了地方先找菜市场，看当地人买什么菜，听他们讲价。在北海的侨港市场，我跟着一个阿姨买了半斤沙虫，她教我怎么让摊主帮忙处理干净。这种事攻略上不会写，但比在银滩挤着拍照有意思。旅游这件事，有时候就是把自己扔进别人的日常里，笨手笨脚地学一遍。

前年在泉州住过一家民宿，老板把天台改成了茶座。晚上我上去晾袜子，看见他一个人泡茶，就坐下来喝了两杯。他讲这条巷子以前是打铁街，现在只剩一家还在做，其他都改成了奶茶店和民宿。他说这话时没什么惋惜的口气，就是陈述。第二天我按他指的路去找那家打铁铺，果然还在，老师傅在门口敲一块铁皮，叮叮当当的。我站了五分钟，他没抬头，我也没说话。后来走的时候他点了下头，算是打过招呼。这种碰面比逛开元寺更让我记得住。

也有扫兴的时候。去年去一个古镇，门票八十，进去发现每条巷子都在卖同样的烤肠和义乌小商品。我拐进一条偏巷，看见个老太太在门口剥毛豆，旁边搁着半碗剩饭。她抬头看我一眼，又低头继续剥。我退出来了。商业化的地方待不住，但完全没开发的地方又往往交通不便，连口水都买不着。这个度很难拿捏，有时候得靠运气。我现在出门前会在地图软件上翻街景，看哪条路有树、有杂货店，再决定住哪片。

被单还在风里翻卷，夹子终于崩开一个，被单的一角垂下来拖到水泥地上。我下楼去敲对面邻居的门，没人应。只好找了根晾衣杆，隔着防盗网把它重新夹好。风灌进领口有点凉，天快黑了。我想起明天要出发去赣南，火车票已经取出来放在桌上。这次没订返程票，打算走到哪儿算哪儿，反正被单有人收，家里没什么放不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