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。教与学在那一刻没有课本,也没有铃声。老太太没说过“我来教你”,小孩也没说过“我想学”。她只是做了个招手的动作,他就凑过去了。这种传递近乎本能,像鸟教雏鸟扑腾翅膀,动作比道理先到。公园里每天都有这样的事发生,树底下有人教另一个人抖空竹,湖边有人纠正同伴甩鞭子的手腕角度。没人觉得这算教育,可它就是。
学校里的教育是另一回事。课程表把时间切成格子,每格填上科目和年级。老师站在讲台上,四十五分钟里要完成导入、讲解、练习、小结。效率确实高,一个班五十个学生能同时学会解一元二次方程。但代价是,学习被装进盒子里,盒盖一扣,出了校门就仿佛跟知识断了联系。很多孩子能背出光合作用的公式,却说不清楼下那棵梧桐树为什么秋天落叶。
我认识一位初中语文老师,她每周末带几个学生去菜市场。任务很简单:跟三个摊主聊天,回来写三百字。有个男孩平时作文只会凑字数,那次他写卖豆腐的大姐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磨豆子,写她手上烫出的疤,写她记得每个老主顾要老豆腐还是嫩豆腐。那篇短文交上来,句子歪歪扭扭,但每一句都带着豆腥味。这位老师没讲什么写作技巧,她只是把学生推到生活面前,让他们自己闻。
打太极的队伍里偶尔也有年轻人加入。上个月来了个穿运动服的小伙子,站最后一排跟了两天,第三天没来。领头的老人说,不奇怪,年轻人急着见效,一套拳打下来没出汗就觉得没用。可太极这东西,头三个月只学架势,半年才摸到呼吸的门道。老人教拳从不催,谁来了就跟着比划,谁走了也不追。他说教拳跟种树一样,你只管浇水,它什么时候抽芽是它的事。这话搁到教育上,好像也说得通。
太阳升高了,打太极的人陆续散了。老太太把小孩送回石凳边,小孩把剩下的油条塞进嘴里,跑了。老太太收拾自己的布包,慢慢往公园西门走。明天早上六点,她还会站在那个位置,抬手,转身,慢慢推出去。可能又有新的小孩蹲在石凳上看。教这件事,有时候不需要谁宣布开始,它自己就发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