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过后的积水里，一个男人推着电动车慢慢走，轮子搅起浑黄的泥水，裤腿卷到膝盖，脸上说不上是烦还是麻木。路边有人拿手机拍他，他也没反应，就那么一步步蹚过去。我在阳台上看着，忽然想到他晚上回家大概也会刷短视频、打两把游戏，或者看一集综艺。娱乐这东西不解决积水，可人总得有个地方把湿透的鞋换下来，把脑子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一松。

现在的娱乐实在多，多到挑不过来。手机一开，短剧、直播、游戏、段子，全往眼前挤。以前看电视得等广告，现在连广告都能跳过。可奇怪的是，选择多了，反倒常常不知道看什么，划拉半天屏幕，最后关掉睡觉。那个推电动车的男人要是晚上也这样，我一点不奇怪。人累的时候，连玩都懒得挑，只想找个不费脑子的事把时间填上。

娱乐的价钱也变了。以前看电影是件正经事，买票、进场、关灯，两个小时出不来。现在蹲在路边就能刷完一部解说，三分钟知道结局。方便是真方便，可那种攒了几天期待、坐进黑屋子里的感觉少了。有些东西被压扁了，变成手指一划就过去的一小段。推车的人要是手机里存着半部没看完的剧，大概也说不清自己到底看了什么。

我认识一个开出租的，每天收车后必打两局台球。他说不打这两局，晚上躺床上脑子里全是红绿灯和计价器。娱乐对他不是消遣，是刹车。人从一件累人的事里出来，得有个过渡，不然那股劲卸不掉。积水里推车的那位，回家路上要是能听段相声，或者到家往沙发上一歪看会儿钓鱼视频，这一天就算翻篇了。这翻篇的动作看着小，缺了还真不行。

也有把娱乐当正事干的。小区门口修鞋的老头，收音机里永远放着评书，手上锥子不停，耳朵一刻没闲着。他说听了二十年，单田芳的段子能背。这算娱乐还是算伴儿，说不清。人干活的时候旁边有个响动，时间过得快些。那些短视频里教人做菜、修驴蹄子、洗地毯的，看的人未必真想学，就是图个手上忙着、耳朵不空。娱乐有时候不负责让人笑，只负责让人不闷。

说到底，娱乐没什么高低。推电动车的男人晚上可能刷土味视频，也可能听交响乐，谁也不知道。积水退了，路面干了，第二天他照样骑车上班，该堵还堵。娱乐给不了他一条不积水的路，只能给他一个晚上，让他暂时不去想那条路。这大概就够了。人不能总绷着，总得有个地方把湿袜子脱了，把脚晾一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