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从一点半响到三点，老周在沙发上翻来覆去，最终抱着枕头去了阳台。他七十三岁，午睡是他一天里最要紧的事。电钻停下来那几秒，他刚合上眼，下一轮又开始了。他坐起来骂了一句，又躺回去，骂声被噪音盖住，连自己都听不清。

我想起小时候住平房，隔壁王叔家盖小厨房，我爸过去帮忙和泥。我趴在墙头看，我爸说，你下来，别掉进灰堆里。那天下午我没睡午觉，但没人吼我，因为大人们都在干活，顾不上。那时候的噪音是有人味的，你知道谁在敲，敲到什么时候。现在的噪音来自陌生人，你连上去敲门都找不到该找谁。

老周后来跟我说，他不是没想过投诉。他打了物业电话，物业说装修备案了，时间合规。他又打给居委会，居委会说帮忙协调。协调的结果是工人把电钻换成了手锯，声音小了点，但拉锯的节奏更磨人。老周说，算了，人家也是讨生活。他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。他骂归骂，最后还是替对方想了。

这事跟教育有什么关系？我想说的是，我们教孩子认字算数，教他们守规矩，却很少教他们怎么面对一个没法讲理的局面。老周那代人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，忍一忍就过去了。可现在的孩子住进楼房，连隔壁姓什么都不知道。他们遇到噪音，要么忍，要么吵，中间那截“怎么商量”的本事，没人教过。

学校里的教育讲的是标准答案。装修噪音几点到几点合法，这是标准答案。可老周的午睡怎么办，工人赶工期怎么办，物业夹在中间怎么办，这些没有标准答案。教育要是只教人背法条，不教人看处境，那老周们的阳台就永远空着。我见过一个小学老师让孩子讨论“教室里有人一直晃椅子怎么办”，孩子们说了七八种办法，有的笨，有的巧，但没有一个说“报告老师”。那节课比做十道算术题有用。

老周最后没去阳台了。他买了两副耳塞，一副自己用，一副给了楼上同样被吵得睡不着的李奶奶。他跟我说这事的时候笑了，说耳塞买多了，其实一副就够。我没告诉他，他递耳塞给李奶奶那天，他孙子在楼下看见了，回头跟他爸说，爷爷真会想办法。他爸把这话学给老周听，老周嘴上说“这算什么办法”，第二天又去买了三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