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站候车室里的塑料座椅总有一股消毒水混着泡面的味道。午后两点，阳光从高窗斜进来，照在一个歪着脑袋打盹的中年人身上。他的车票捏在手里，边角已经卷了。广播响过一遍，他猛地睁眼，看了看表，又合上了。这间屋子里坐着的人大多在等同一件事：一辆车进站，把他们从这儿带走。

汽车这东西，一百多年前刚出来的时候，人们叫它“不用马拉的车”。那时候的发动机吵得厉害，跑得也不比马快多少。可它到底把距离重新算了一遍。从前走亲戚要走三天，后来半天就到了。路边的客栈慢慢没了生意，加油站立了起来。一个村子通不通车，直接决定了年轻人走不走得出去。我小时候见过镇上的第一辆班车，绿色的，一天只来一趟，错过了就得等明天。

候车室外面停着的那几辆大巴，看上去都老了。漆面晒得发白，轮胎花纹也磨得差不多了。跑长途的司机说，现在生意不如从前，高铁一开，能坐火车的人都坐火车去了。剩下的线路大多是高铁不到的地方，或者图便宜的人。他一边说一边拧开保温杯，喝了口水。车还是要开的，哪怕一趟只坐七八个人，也得把时间表走完。

汽车跟人待在一起的时间长了，就有点像第二个家。座椅调角度，后视镜挂个小饰物，仪表台上放一包纸巾。跑出租的师傅在车里吃饭、午休、接孩子放学。有的人一天在车上待十个小时，比在家待得还久。车里的味道、收音机的频道、座椅的软硬，都成了日子的一部分。车坏了要修，修不好要换，跟过日子一个道理。

这几年路上的车越来越多了，加油站旁边又多了充电桩。电动车安静，起步快，不用换机油。可跑长途的人还是犯嘀咕，怕半路没电。高速服务区的充电位常常排着队，有人为了抢桩吵起来。技术在变，人开车的习惯也在变。以前学车先学踩离合，现在的年轻人直接上手就是自动挡。驾校的教练说，手动挡的学员一年比一年少。

那个打盹的旅客终于被广播叫醒了。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，拎起脚边的编织袋往检票口走。袋子里装着给家里带的两箱牛奶和一床新被子。车在站台上等着，发动机已经打着了，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烟。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，把袋子塞在腿边。车门关上，车子慢慢倒出站台，拐上了大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