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还没散干净，我搀着我爸从心内科出来，他一只手压着刚抽过血的棉签，另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，走得很慢。挂号、缴费、取药，一上午跑上跑下，他坐在塑料椅子里等叫号的时候，忽然说了句，等天暖和了，想回老家看看。我说行啊。他又补了一句，顺便去趟黄山，你妈念叨好多年了。我愣了一下，才想起来我妈确实说过，她年轻时出差路过山脚，没上去。

那天晚上回家，我翻手机相册，发现最近几年拍的照片几乎全是医院报告单和药盒。上一次正经出门玩，还是三年前带他们去郊区摘草莓。我爸蹲在垄沟里挑红的，我妈在旁边嫌他摘得慢，两个人拌嘴拌了一路。那趟来回不到六十公里，他们回来跟邻居说了小半个月。

其实旅游这件事，对中年人来说越来越像一种欠账。不是欠自己的，是欠父母的。他们年轻时出门叫出差，叫探亲，叫送孩子上学。真到了能玩的年纪，腿脚先不行了。我爸膝盖有骨刺，走平路还行，爬台阶就皱眉。我妈坐不了长途大巴，超过两小时腰就僵。所以每次盘算去哪儿，先得把这两条卡死。

后来我学乖了，不跟他们商量大计划。周末直接开车到邻市，找个有电梯的酒店住一晚，上午逛个公园，下午吃顿当地菜，第二天午饭后往回走。我爸在公园长椅上晒太阳，我妈去跟跳广场舞的大姐搭话，问人家菜市场在哪儿。这种玩法他们不喊累，我也不用做攻略。

有一回在临安，民宿老板推荐了条不爬坡的溪边步道，我爸走完全程没歇脚。回来路上他主动说，下回带你妈去千岛湖坐船，船上不用走路。我妈在后座接话，说坐船行，别整那些要爬山的。我听着觉得好笑，他们自己把下一趟安排明白了。

现在我爸的药盒上贴着复诊日期，我手机备忘录里也存了一份。两份日子中间空出来的那些周末，就是能出门的时候。不多，一年也就五六回。够用了。上个月带他们去了趟扬州，早茶吃到十点，我爸吃了两笼汤包，我妈嫌他吃太多，他说反正下午又不爬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