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站候车室的塑料椅上，一个男人歪着脑袋打盹，鼾声轻得像漏气的轮胎。他脚边搁着蛇皮袋，拉链缝里露出半截棉被。广播报出班次时他猛地一颤，睁开眼看了看表，又合上了。这场景我见过太多次。汽车站总是这样，把赶路的人熬成半睡半醒的行李，而窗外那些铁皮壳子正一辆接一辆地进站出站，喘着粗气。

我小时候坐的第一辆汽车是辆中巴，从镇上到县城，四十公里路晃了两个钟头。司机在挡位杆上绑了块海绵，换挡时像在揉面团。售票员大姐认得沿途每个村的人，谁在哪棵树下等车她心里有数。那时候车里的味道很杂，汽油味混着橘子皮和汗酸，窗户推拉起来哐当响。车子爬坡时整个车身都在抖，像人爬楼梯喘不上气。可没人抱怨，大家嗑瓜子聊天，把这段路当成日子的一部分慢慢嚼。

后来高速通了，大巴换了带空调的，座椅套着蓝布头枕，路上不再停车捡客。时间缩短到一个钟头，可车里安静得只剩手机外放的声音。司机专心看路，乘客各看各的屏幕。有一回我在车上听见后座老头跟邻座搭话，问对方去哪，对方嗯了一声就戴上耳机。老头讪讪地转回去看窗外。汽车跑得越来越快，车厢里的话却越来越少。

再往后家用车多起来，我考了驾照，也开始自己握方向盘。头一年特别上瘾，周末没事就开车去郊外转。手动挡换挡时齿轮咬合的那一下，脚底能感觉到。后来换成自动挡，左脚闲下来反倒不习惯。有次堵在环路上四十分钟没挪窝，前车刹车灯红成一片，我忽然想起中巴车上那个揉面团的挡把，还有售票员扯着嗓子喊“往里走往里走”。那些动静现在都锁在旧时光里了。

前年我去西北跑了一趟长途，租了辆旧越野车。戈壁滩上公路笔直，半天遇不着一辆车。我把车窗摇下来，风灌进车里把票据吹得满座乱飞。那车空调坏了，座椅塌了一块，可发动机声音很稳，像老牛拉犁那种闷闷的劲。我在路边停下撒尿时，看见远处有辆卡车慢慢爬坡，车斗里拉着几只羊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汽车这东西说到底还是把人从一处带到另一处，快慢好坏另说，能跑就行。

候车室那个打盹的男人醒了，拎起蛇皮袋往检票口走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椅子，好像确认没落下东西。外头一辆大巴正倒车出库，尾气喷在水泥地上卷起一小团灰。他上了车，挑了靠窗的位子坐下，又把脑袋靠向玻璃。汽车发动时车身一抖，他跟着晃了晃，没睁眼。车子拐出站门上了大路，混进车流里，很快就分不清是哪一辆了。